来源:王琛 / 正元国际 发布时间:2026年08月11日 浏览次数:...
我到巴依矿区的第一天,是被一场大雪堵在路上的。
那几日,雪下得急,山路因施工原因封停。车里静得能听见山风卷着雪粒砸在车床上的声响,隐约还有钻机在地层深处闷闷地轰鸣,像一颗沉眠的心脏,在千万年的岩层里缓缓跳动。风从哈巴河的方向刮过来,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涩气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矿石被风化后特有的味道,矿上的人闻久了,衣服纤维里、头发缝隙里、甚至夜里的梦中,都浸着这股子沉厚的气息。
就是在那个傍晚,我第一次见陈叔。
陈叔是仓库保管员,五十六岁,在矿上干了十几年。他个子不高,背有些佝偻,走路时左脚微微拖地——那是年轻时坠马留下的毛病。他到库房取一卷支护用的铁丝,看见我站在门口搓手跺脚,便停下来递了根烟。我不会抽烟,摆手谢绝,他就自己点上,火光在飞雪里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“新来的?”他问。我点头:“来实习的。”“学汉语言的?”我又点头。他吸了口烟,看着远处无边的野地,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这地方,清静,适合文学。清静得好,也清静得不好。”
我当时没听懂。后来在矿上待久了,才慢慢咂摸出那句话的分量。
矿区离最近的县城有二十里地,冬天大雪封山,有时候一封就是半个月。人腿所能及的区域里,没有商场,没有饭馆,离了矿区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。外面的人觉得,这样的地方,廉洁算什么难题?天高皇帝远,连诱惑都没有,何谈失守?可陈叔知道,诱惑这东西,从来不挑地方,它藏在每一次“通融”里,藏在每一句“小事一桩”里。
他给我讲过一件事,讲得很淡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那是几年前的腊月,一个施工队的老板来仓库领材料,手续齐全,数量也对。临走时,那老板从车里拎出两瓶伊力老窖和一袋奶疙瘩,说是“一点心意,快过节了”。陈叔推回去,老板又塞过来,来来回回三趟。最后那老板着急了,说:“陈师傅,我又不是让你干违法的事,就是领料的时候,下回让我们排前面点。这大雪封山,工期压着,弟兄们都想早点回家。”
陈叔说他当时愣了一下。他不是不知道施工队的难处。大雪封山那半个月,他亲眼看见那些工人穿着单薄的工服在零下三十度的工地上干活,手指冻得发紫,午饭舍不得吃食堂,就是两个冷馒头就咸菜。他心里不是不软。“可我要是收了那两瓶酒,下回排料的时候,我手里这支笔就不听我的了,它得听那两瓶酒的。”陈叔如是说。
他把东西退了回去。第二天,照常按规矩排料。那个施工队的老板后来见了他,再没提过这事,但领料的时候,眼神里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怨,也许是敬,也许两者都有。
我后来轮岗到财务室,接触到那些冰冷的数字。有一回审核差旅费,一笔报销单引起了财务专员的注意。那是一个技能培训的住宿费,附上的发票倒是规规矩矩,金额却比标准高出一截。对方解释说是旺季涨价,“大家都这样,通融一下。”
观察那张单子,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窗外是矿部后身的树林地,几个工人正扛着管子从中穿过,树枝被水管蹭得吱呀作响。我忽然想起陈叔那句话:“清静得好,也清静得不好。”清静的地方,没人盯着你,所有的选择都得自己跟自己交代。财务专员最终还是按制度把单子退了回去。
退完之后的那几天,我心里并不踏实。倒不是觉得财务专员做事不妥,而是隐隐觉得,是不是太较真了?是不是不近人情?是不是给同事添麻烦了?这些念头像矿坑里的渗水,一点一点地往心里渗。一天,去选矿厂轮岗,看见工人们在浮选机前忙碌。矿石被碾碎,被水冲,被药剂浸泡,一遍一遍地洗,一遍一遍地选。在选厂工作的室友老吴告诉我,一吨原矿,能选出几克金,全靠这道工序把杂质一点点剔除。“差一点,成品就不纯。”
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浑浊的水流慢慢变清,忽然就释然了。清白这东西,原来不是天生的,是一遍遍筛、一遍遍洗出来的。就像金子不是生来就发光,是淘尽了泥沙才见真色。我们这些在矿上的人,天天跟石头打交道,最该懂的,不就是这道工序吗?掸去思想上的尘,滤掉心里的杂,一笔一笔地核,一寸一寸地量,一件一件地做,不图快,不图省事,只图最后交出去的那块“金”,对得起这身工服,对得起岩层底下埋了千万年的矿脉。
后来我见过王哥签字。
王哥是安监员,大学学的是采矿工程,比我早来矿上几年。一次巷道验收,他发现一处支护间距超出了五厘米。施工队长是他同乡,拉着他的胳膊说:“兄弟,五厘米,肉眼都看不出来,通融通融。”王哥蹲在巷道里,头灯的光柱死死照着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在验收单上写了三个字:不合格。
晚上,我和王哥在食堂吃饭,他扒拉着饭,提及此事,忽然说:“我老乡以后怕是不理我了。”我说:“也许吧。”他又说:“可那五厘米,要是出问题了呢?”我没接话。食堂的灯有点暗,窗外是黑漆漆的夜,远处电子宣传栏上的红灯一闪一闪,像矿山的脉搏。
一座矿山能走多远,地下矿脉的储量说了算,可一支队伍能走多稳,得看人心底子纯不纯。这话听着虚,可落到日子里,就是陈叔退回去的那两瓶酒,是财务专员退回去的那张报销单,是王哥写下的那三个字。这些事都不大,甚至算不上什么“壮举”,可它们加在一起,就是“一座矿山的脊梁”。
又是一年冬天,陈叔退休了。
走的那天,他把仓库的钥匙交给王哥,交代得仔仔细细:哪一卷铁丝放在哪,哪一批配件快到期了,哪一本台账有什么习惯的记法。王哥听着,一一记下。陈叔说完,拍了拍王哥的肩膀,没再多话,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慢慢往矿部的通勤班车走去。
那天又下雪了。雪花落在陈叔的肩头,落在矿区的水泥地上,落在井口、钻机、国旗杆上,也落在每一块被采出、被碾碎、被淘洗的矿石上。
陈叔那天说这地方适合“文学”,我如今才懂,这里的“文学”从来不是风花雪月,是岩层里藏着的底色,是风雪里站着的人,是洗不褪、吹不散的清白。
风过矿岗,不留痕迹。可岩层深处,沉淀的清白本色,历久弥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