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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在不远处

来源:中南局  发布时间:2019年10月25日  浏览次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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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来没有一条路的开通让我如此心潮澎湃、热泪盈眶,以至于每次经过心里都浮想联翩,久久不能平静。2014年12月29日,沪蓉高速宜昌到巴东段全线贯通——这条路的开通让我回家的路变得不再遥远。

  上世纪80年代,父亲工作的地质队位于湖北省黄石市铁山区,而我的家在湖北与四川的巫山交界的最贫穷、最偏远的巴东县农村。当时地质队有自己开设的子弟学校,为了让我有更好的教育环境,父亲便把我带到子弟学校读书。从此,每年的寒假我便与父亲一起随着春运的人流辗转往返。那时候我们回家需要整整三天两夜的行程。出发之前父亲要计算时间,选择单号出行,只有这样才能在下一个单号天快亮的时候抵达巴东县城,无缝对接上县城开往乡镇的小轮船,否则就会在县城窝工从而增加开销。

  早上六点,铁山火车站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,绿皮火车哐叽哐叽喘着粗气冒着白烟呼啸而来,站台上的人群蜂拥着挤上火车,有些身强力壮的人走捷径从车窗爬进去,而我和父亲都身材矮小,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被人推上车。短途车没有座位,正常的三人座位一般都会挤着坐上五个人,车厢里、过道里甚至厕所里都站满了人,窄仄的空间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。当时对气味敏感的我,一上车就抱着垃圾桶狂吐不止,从上车持续吐到下车,吐得我筋疲力尽,感觉胃随时都会被吐出来。经过四个多小时车程抵达武昌火车站后,我与父亲再转乘公交车、轮渡去汉口码头坐船,当然也可以从武昌坐长途汽车去宜昌再乘船至巴东,晕车已使我头晕目眩、摇摇摆摆,父亲便选择坐船。武汉的市内公交车上人们摩肩接踵,售票员的身子像泥鳅钻过来窜过去,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锁定每一个上车的乘客,让逃票的人无处躲藏。只有公交车司机四平八稳地坐在驾驶台上,谁也不敢招惹他。仅仅只是因为没有人抢他的位子,那时的我却羡慕不已,暗暗立下了一个宏大的理想,待长大了一定要成为一位公交车司机。轮船的始发时间一般是在下午或者傍晚,父亲乘坐四等舱,可以提前把行李放进去。候船的间隙父亲会带我在附近的旧书摊花2分钱租上一本连环画看,或到附近的新华书店买上几本小人书,如果时间充足还会带我去汉阳动物园看猴子,这便是我行程中最开心的时光。我不晕船,既可以饱览长江三峡的美景,又可以沉浸在小人书里无尽畅想,一天两夜也就不再无聊,现在回想起来心里都是美滋滋的。

  抵达巴东时天还未亮,如果运气好我们能够在趸船上找到一个铺位继续睡上几小时,大多时我们都是坐在候船厅里看着太阳缓缓升起;时间再晚点就会直接找到回乡的候船点,坐在岸边看着茫茫夜色发呆。江水忽涨忽落,江面忽明忽暗,时不时有行驶的轮船快速经过,峡江两岸的鸡鸣此起彼伏,一声追着一声,像是在演奏一曲乡土交响乐。这个时候我疲惫中带着兴奋,没有一丝睡意。只要天一亮,乘船坐四个多小时,就能到达乡里,再走上二十几里山路就可以到家了,我与母亲已经有一年没有见面了,心中确实想念。母亲从来不知道我与父亲确切的回家日期,只要进入腊月中、下旬,她每天都会掐点做好准备,只要我们到家,她立马就能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。那时我家没有电灯,更没有电话,整个乡镇到处都是防盗靠狗、通讯靠吼、交通靠走的状况。

  时光一晃进入90年代,世情都在悄然发生变化。父亲退休回到农村与母亲团圆了,我也参加工作了。回家探亲方便了许多,铁山到武汉有了高速公路,只要两个小时便能到达,武汉到宜昌也是全程高速,车程也从之前的八九个小时缩短为四五个小时,宜昌到巴东开通了快艇,全程只需要两个多小时。记得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过春节时,一路行程都很愉快,可是从县城一登上回乡的机动船,他便开始担心安全问题而坐立不安。船太破旧,人多货也多,挤得密密麻麻的。当他得知只有乘船这一种交通选择时,也只能认命了。他不停地从船头挤到船尾,四处侦察,嘴里还不停地嘟囔:“超载了,超载了!”最后,硬从座位底下找出两个救生圈,一个给自己穿,另一个强行给我穿上,他才安静下来,突兀的桔红色在人群中是那么的醒目,探究的目光更是让我尴尬不已。为了让他安心,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别人异样的目光。下船之后走山路,刚开始我们还能跟着人群不掉队,慢慢地就成了我们两个人的旅途,男朋友满头大汗扛着行李箱,好不容易翻过一个山头,看见几户人家便问我:“那是你家吗?”我笑着回答:“还没到,翻过前面这个山头就到了。”好不容易再翻过一个山头,他又问:“到了吗?”我继续回答:“再过前面一个山头就到了。”他不知道当地有句俗语是“望着大山走死人”,越走越气馁,等翻过了第五个山头时他开始心急火燎:“到底还有多远才到?你知不知道你在骗婚!”看着他委屈的样子,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传说中“山大王”骗婚抢亲的场景,那个被抢被骗的良家女子难道就是眼前这幅我见犹怜、惊慌失措、气急败坏的模样?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可是心里还是在暗自期盼,何时才能摆脱这翻山越岭的境地呢?

  2005年我带孩子回老家过年时,村里已经有泥巴公路,也算是通了汽车,在县城也能包车回家,只要时间处理得当,只要一天就可以到家,跟之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。城里常见的生活用品在乡村已不再稀奇,我也不再大包小包地带东西回家,曾经和父亲一起带大米回家的时光早已经一去不复返。每次回城总会从家里捎些土腊肉、富晒的土豆、红苕、核桃还有蜂蜜回来,曾经拿不出手的“土货、山货”变成了城里人的“新宠”。便捷的交通给乡村带来了巨大的福利,村里外出务工人员越来越多,他们从发达地区挣回了劳动所得,接二连三地在村里盖起了小洋楼;小伙子不再发愁娶不上媳妇,外地的姑娘也开始嫁进村里来。让我最为欣慰的还是年轻人眼界的提升和观念的转变,外出的经历让村民开始明白知识的重要性,更加重视对子女的教育。2006年村里首次有孩子考上了大学,这也成了全村人的喜事,再后来考取大学的孩子越来越多,家家户户都以接受高等教育为荣。知识改变命运、交通创造财富已经成了村民的共识。

  2015年宜巴高速通车以后,我回家的路途变得更加快捷,也更富有诗情画意。车在层峦叠翠间跨高山、穿林地、越河谷、过隧道,真实地感受到人在画中行的景色。沿途公路全部硬化,村村通、家家通已经成为现实,村民大多数都开上了小汽车。早上从武汉驱车出发,只要短短五个小时便能抵达家门口,出发前我只要给母亲打个电话,就能回家吃午饭。乘坐公共交通回家耗费的时间跟自驾差不多,横亘我和老家之间的天堑变成了通途。

  四十年来,我一直往返于城市和乡村之间,亲身经历和见证了岁月更迭中的悄然巨变。快捷的交通让我回家的路变得越来越短,家离我越来越近,它像一面镜子从细微处映照出这个时代翻天覆地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