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悠悠老屋情

来源:中南局  发布时间:2019年10月14日  浏览次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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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正月初三清早,车队朝着故乡的路上奔驰着,我望着窗外飞逝的田园风景,期待着故乡新建的老屋早些跃入眼帘。然而,欢欣的心绪里有着些许失落,原来团圆的一家人,因母亲坚决不愿与父亲同行,而增添了一丝遗憾。

  我的老家在湖北赤壁市(原蒲圻市)车埠镇肖桥村,全家除了我是在武汉生长外,父母、姐姐和哥哥都是在那片土地上孕育及成长。故乡的老屋在我记忆里没留下多少印迹,最后一次全家回到那儿是1978年春节,我当时还只是个5岁多的黄毛小丫头。此后,故乡的亲人逐个过世,我的大家庭也发生变故,再也没有全家齐整的到过老屋。阔别36年后的2014年春节,哥、姐和我三大家终于齐回故乡祭拜祖父母,看到那幢老屋历经79年风雨,如今已是人去屋空、断壁残垣、摇摇欲坠,耳边听着父亲讲述老屋的历史,哥姐睹物思情回忆童年的点滴往事,重建它的念头如雨后春笋般在大家心头滋长。

  随后,重建老屋付诸实施。历经两年的申请审批、筹划设计、施工装修,今年春节,老屋终于旧貌换新颜,以崭新的姿态耸立在原址上。这一路奔波而来,远远看到沐浴在温和的晨曦下,掩映在青山绿树间的新建老屋时,我的思绪悠悠远行……

  老屋的历史

  父亲说,老屋与他和母亲同岁。三十年代初,革命处于低潮,父亲的舅父(原蒲圻县地下党负责人)被国民党砍头挂县城门示众;叔父(曾任苏维埃二区秘书)被同村的恶霸兼铲共团长马子云杀害,年仅21岁;伯父因气英年病逝,马子云还要对革命亲属斩草除根。祖父为躲避马子云的迫害,于1935年买下上杉树塘马家庄这幢270平米的房屋,举家迁移,第二年正月我的父亲就在此诞生。因祖父母勤劳节俭,再加上祖父有一手酿酒的好手艺,既辛劳耕种田地,又开作坊卖酒,短短几年间就把一个贫穷之家变成远近闻名的富裕之家。不幸的是1943年,恶霸马子云追踪而至,勾结土匪绑票,半夜三更绑走祖父,严刑拷打,要祖父家出15000块银元赎人,要不拿钱就挖眼睛、割耳朵。祖母为了祖父的安全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”,变卖了田地、耕牛、山林及首饰等,只凑得银元5000余块拿给马子云担保放人。

  1944年,备受折磨摧残的祖父出来后为了躲避恶霸的再次敲诈勒索,只得带全家老小十人逃难他乡。祖父、大伯帮人做苦工,父亲与二伯放牛、砍柴卖,可是家大口阔缺粮食,曾祖父星夜偷回老家抢收谷子,被盯守的马子云发现抓走,祖父为了年迈的曾祖父少受凌辱,不得不回乡给马子云当长工,变成他的佃户,还要做两百桌酒抵债,受尽了屈辱。大伯因劳成疾又无钱医治,留下一对年幼的儿女,21岁就撒手人寰。1949年5月,共产党打倒恶霸土匪解放了家乡,拯救祖父家于水深火热之中,这个历经磨难、遭受重创的大家庭重新开始了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平静农耕生活。

  我的祖父受了12年私塾教育,他不仅学有一手酿酒的手艺,还兼具知识才情,随口吟诗作对联,下笔则是遒劲有力的好书法。在那动荡的岁月里,也不忘教育子女多读书、爱学习。可是家庭遭受数次劫难,维持生计都很艰难,无力供两个儿子都去读书,祖父看二伯天资聪慧,学习成绩优异,而父亲身强体壮,务农是个好手,就决定父亲在家做农活供二伯继续读书,可是二伯不忍年幼的弟弟担负起家庭的重担,在他还未读完初中一年级时,毅然退学,让父亲读书,他回家务农。背负全家重望,父亲珍惜这难能可贵的机会勤奋苦读,1954年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航校在家乡招生,初中毕业的父亲经层层筛选,以优异的成绩及优越的身体条件,于近百报考人里只招收6人中被录取,父亲终于带着全家的希望离开了老屋,走出了家乡。

  家的变故

  航校三年毕业后,留任部队工作的父亲接到祖父的家书,要他回家迎娶母亲,完成早年订下的娃娃亲。就这样,21岁的母亲在1957年来到马家庄老屋,与比她小两个月的父亲成了亲,然后父亲回到部队继续工作,母亲留在家乡与公婆、兄嫂、侄儿一起操持家务,田间劳作。第二年姐姐出生,不久父亲又被选送到解放军第一所空军导弹学院深造。1963年哥哥出世,而当时二伯及堂兄家都只有女儿,膝下无子,唯一的男孩让重男轻女的祖父母喜形于色,而哥哥的聪明伶俐又深得祖父母的宠爱,从而对母亲也是另眼相待,这一切引起了二伯母及堂兄嫂的极度不满,加上家里都是妇孺老幼,壮劳力少,吃穿用度极缺,导致矛盾冲突频发。

  1968年除夕夜,慈祥善良、饱经风霜的祖母因操持劳累及心力交瘁突然去世,这个四世同堂家庭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。失去了祖母这个纽带,也失去了家庭的和睦团结,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分家。经抓阄,这幢270平米的老屋被分成伯父、堂兄、父母三家,各自开火过日子。这年10月二哥出生。父亲常年在部队,母亲一个弱女子在家既要出工挣工分,又要回屋做饭带幼子,结果二哥出麻疹照顾不及时,高烧不退又感染伤寒痢疾,刚满一岁就离开了人世。痛失幼子对母亲打击很大,而二伯与二伯母因是近亲联姻,所生的孩子也接二连三的夭折,只一个和二哥同天诞生的女儿存活下来。这期间,中国正经历着一场浩荡的政治运动——文化大革命,这个家庭又成了一叶在风雨飘摇中的小舟。

  1971年,父亲从东北调到空军驻武汉地区军事代表室,工作稳定下来,就把母亲及姐姐、哥哥从农村迁到武汉随军生活,一家人终于团聚了。第二年,幸运的我在父亲身边出生及长大。父亲特别疼爱我,到哪都带着我这个小尾巴,我的能歌善舞与喜欢写作都与父亲的耳濡目染分不开。祖父也常被父亲从老家接到武汉小住,他那时身体还很硬朗,常把年幼的我架在肩上从汉阳步行到汉口,到处玩耍、看风景……

  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了,可渐渐地,心却离得越来越远。父母原来一个在部队、一个在老家,每年探亲假才相聚一个月,现在常年在一起,文化和见识的差异,家庭及亲戚间琐碎杂事的干扰,导致他们经常吵架。我常在睡梦中被他们的争吵声惊醒,又在恐惧及泪眼朦胧中睡去。1990年,在他们团聚接近20年时,父母亲终于结束了33年的婚姻。那年他们的外孙女已年满三岁,小孙女刚出世,我正面临毕业分配。姐姐姐夫、哥嫂、亲朋好友做了无数的劝和工作,可留不住父亲去意已绝的心。我们同情母亲的弱势,全站在她这边与父亲对抗,这一对抗就对抗了6年,没与父亲来往,与老家亲戚也断绝了联系。这个现实是如此的残酷,对于当时我这个才出校门,还没走上工作岗位的懵懂少女来说,失去了完整的家就失去了心灵的依靠,心底只留下对父亲的满腹怨恨。

  梦圆的期盼

  1990年,在我们家发生变故的时候,录音机及电台正热播着台湾歌手潘美辰的《我想有个家》这首歌,歌词里唱到:“我想有个家,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,在我疲倦的时候,我会想到它。我想有个家,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,在我受惊吓的时候,我才不会害怕。谁不会想要家,可是就有人没有它,脸上流着眼泪,只能自己轻轻擦,我好羡慕他,受伤后可以回家,而我只能孤单的孤单的寻找我的家。”每次听到她带着渴望与呐喊的歌声,我都抑制不住泪流满面,那段记忆至今我都不愿再触碰,怕碰到“伤口”引起的阵阵刺痛。

  “虽然我不曾有温暖的家,但是我一样渐渐地长大,只要心中充满爱就会被关怀,无法埋怨谁一切只能靠自己……”对!就是这个歌声一直陪伴我、激励我要坚强、努力,抛开自怜自哀,认真对待自己生命过往里的每件事、每个人,命运之神就会对我展开笑颜。

  1997年,我的儿子呱呱坠地,给我们带来了喜悦的同时,也让父亲和我们僵持了6年的关系得以逐渐缓和。大约是自己经历了工作、家庭、生子,离开了以前无忧无虑的生活,阅历使心智慢慢的成熟,逐渐懂得爱与付出,包容与理解。看着父母日益苍老的容颜,日渐佝偻的脊背,如霜斑白的鬓发,蹒跚笨拙的脚步,经历了无数的风雨,流了太多的眼泪,我觉得他们应该放下了,放下这6年间的埋怨与计较、敌对与仇视,应该去享受后面这已不长的岁月。

  每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,父母也无法决定给孩子什么样的家庭,但是天下父母爱儿女的心都是一样的,虽然我的父母到现在都独自过着自己的生活,我们也曾做过让他们复合的努力,多少次梦回全家人在一起欢声笑语,可是怨太深已难解,我们只期盼——不能爱,但不要恨。

  寄情老屋

  时光飞逝,在重新系上断了的家庭之链后,节日聚会拉着两老参与,出外游玩带上他们,平静祥和下感觉幸福也就是如此了。

  去年老屋的新建,牵动了每个人的心。父亲、姐姐、哥哥和我几家人为它筹划,看着它一砖一瓦的垒起来,母亲也从开始时的沉默到不时问两句的关注,一打开话匣子说起老屋里的故事,她浑浊的目光仿佛穿越岁月的长河流连在老屋前。

  父母今年都已年满80岁了,我们多么希望他们趁腿脚还利索多回故乡看看,追念逝去的青春韶华。我们的心底其实藏着个小心愿,就是当春光明媚、鸟语花香时节,父母能相携踏上回乡之路,在新建老屋前的树下坐坐,感受春归的气息。

  老屋,一种古朴的风韵,酝酿着岁月这杯苦酒的涩涩浓浓。靠近她时,心中涌动着依依柔情。从母亲平日絮絮叨叨中感觉得到,老屋在她的脑海里魂牵梦萦着,一辈子也忘不掉了。

  老屋啊老屋!你会把母亲带回你身边吗?